體壇周報駐意大利記者 沈天浩

命運選擇讓帕爾馬成為國米加冕的見證者。時間退回到11個月前，當國米決定請來此前在帕爾馬執教的齊沃，頂替突然離隊的小因扎吉，幾乎沒有人能夠想到他可以將球隊帶到這里，以這樣的方式。

齊沃上任后1個月，阿萊格里來到“米蘭之家”，召開了上任發布會，再次強調了他標志性的足球哲學：“數據表明，在過去15至20個意甲賽季里，只有1次，冠軍不屬于最佳防守球隊。”少犯錯誤，似乎才是爭冠的唯一法則。問題來了：比起那些經驗遠遠更豐富的主帥，菜鳥齊沃，真的能“少犯錯誤”嗎？

國米在聯賽前3輪輸掉了2場，12輪過后已經4次失利，其中3場來自與競爭對手的直接交鋒。第15輪之前，國米從未登上過聯賽榜首，而領騎衫在AC米蘭、羅馬和那不勒斯之間交接，他們的主帥分別是阿萊格里、加斯佩里尼和孔蒂。彼時，尤文也已經完成換帥，斯帕萊蒂走馬上任。上述4位名帥，在本輪之前的意甲執教場次總和是2017場，加起來贏得過12座意甲冠軍，以及意大利球隊迄今為止的最后一座歐戰獎杯。齊沃呢？他的冠軍經歷僅來自青年隊，意甲執教經歷只有11場。他能行嗎？

可真正做到“少犯錯誤”的，其實只有國米。羅馬率先從爭冠軍團掉隊，那不勒斯和AC米蘭也在后半程放緩腳步。藍黑軍團兩回合米蘭德比都吃了敗仗，可在這中間的16輪聯賽中，他們交出了15勝1平的驚人成績單。

迪馬爾科，從“太子”到主角

瘋狂搶分的幾個月，國米推出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主角：迪馬爾科。意甲第33輪對陣都靈，藍黑左翼衛再次助攻梅開二度，本賽季在意甲的助攻數提升到17個，這讓他超過2019-20賽季的亞歷杭德羅·戈麥斯，成為意甲歷史上單季助攻次數最多的球員，而在這份榜單上排名前列的其他球員（阿爾韋托、貝拉爾迪、羅納爾迪尼奧、哈姆西克），在球場上的位置都比迪馬爾科靠前。此外，在這個射手們的“小年”，目前位居射手榜首位的勞塔羅，也只不過有16球進賬，這意味著如果只算直接參與的進球數，迪馬爾科才是真正的意甲“金靴”——別忘了，他還有6個進球入賬！

迪馬爾科未必是全世界最強的左后衛。他的防守弱點明顯，速度也不夠快，在一對一時不是總能占據上風，但齊沃和教練組最大程度上利用了他的價值。迪馬爾科送出的助攻，大部分幫助隊友取得頭球進球，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源自角球主罰。國米教練組內部，主要負責定位球的是當年的鐵腰帕隆博——這座聯賽冠軍，軍功章有他的一份。

迪馬爾科的閃耀，保證了國米在邊路可以制造足夠多的火力，也讓人們差點忘了在賽季的半數時間里，另一側都沒有合格的主力可用——鄧弗里斯缺席了16場聯賽。再加上恰爾汗奧盧和勞塔羅，他們是國米最近2年僅有的進入金球獎評選名單的球員，卻遭遇了不同程度的傷病。如果換成上賽季的國米，任何一名主力的傷缺都可能造成決定性的影響；今天，國米對于核心球員的依賴性變低了。

齊沃對于輪換球員的開發至關重要。在中場，加盟后起初表現令人失望、直至淪為邊緣人的杰林斯基，在齊沃手下重新得到機會。去年11月主場對陣維羅納，他接到恰爾漢奧盧仿佛加了定位器的角球助攻，一記凌空抽射破門，堪稱國米年度最佳進球之一。賽季中段，波蘭人成為中場正選，隨即拿出更強火力，在關鍵階段4場打入3球，其中包括國家德比第90分鐘的致勝球。

那場國家德比的另一個功臣，是皮奧·埃斯波西托。意大利前鋒在去年的世俱杯期間就已經讓人眼前一亮，是國米疲憊美國之行中的最大驚喜。本賽季前半段，皮奧得到了不少機會，很好地展現了作為支點的價值，但門前一擊尚不夠令人滿意。進入2026年，皮奧找到了射門靴，至今已有5球進賬，他的進球和助攻為國米贏得了很多分數。

最強火力，來自多點輸出

后半程火力全開的皮奧，加上開局階段表現搶眼的博尼，讓國米終于有了4名能用的前鋒。上賽季的小因扎吉，空有塔雷米、阿瑙托維奇和科雷亞三大名將，然而在勞塔羅和馬庫斯·圖拉姆狀態不佳或因傷缺席時，這三位30+前鋒，一個都不頂用。上一個“摘星”之年，桑切斯尚在球隊，情況也沒什么不同，藍黑兩名主力前鋒幾乎保持全勤，才讓國米能夠以巨大優勢奪冠。和本賽季類似的情況，還要追溯到2022-23賽季，當時的小因扎吉在挺過了季初的艱難階段后，總算在后半程等來了傷愈復出的盧卡庫。“小魔獸”和勞塔羅、哲科、科雷亞一起，幫助藍黑軍團在沖刺階段雙線進擊。

不應忘記的是，當時的國米“鋒線2換2”看起來讓人艷羨，但俱樂部為此承擔的成本也是極其高昂的（盧卡庫稅后年薪850萬，勞塔羅600萬，哲科500萬，科雷亞350萬）。現如今，勞塔羅續約后的年俸已經上漲至900萬，當初自由身加盟的馬庫斯·圖拉姆也拿著650萬的高薪，而這批1997年出生的球員（還有巴雷拉和迪馬爾科）已經年近三旬，有狀態滑落、傷病增加的可能。再加上佐默、阿切爾比、德弗賴這樣的老將，國際米蘭顯然正面臨轉型期。在如此復雜的形勢下，齊沃卻靠著自己的“親兵”成功破局。

博尼與齊沃在帕爾馬有過短暫合作，皮奧則是國米主帥在各級青年隊“看著長大”的，而且是齊沃執教藍黑青年隊時期的隊長。22歲的法國前鋒和20歲的意大利本土新星，有著令人期待的潛力，拿著相對低廉的工資，但他們此前加起來只有1年的意甲經驗——為勞塔羅和圖拉姆分擔壓力，不是個簡單的任務。博尼和皮奧的成功，“持續性”是關鍵：前者在上賽季后半段、后者在被租借到斯佩齊亞期間，已經完成了在352體系里的適應。

現如今，意甲強隊紛紛陷入鋒線困境：尤文圖斯3大中鋒，拿著合計近4000萬的稅前年薪，意甲加起來只有11球進賬；AC米蘭在很多場次根本沒有9號，萊昂和普利希奇在雙前鋒體系里并不來電，5名前鋒在后半程加起來只進5球；羅馬在冬窗引進了“bug級”的馬倫，荷蘭人甚至有望競逐金靴，可除此以外的前鋒表現慘不忍睹；那不勒斯這邊，盧卡庫先遭重傷，隨后“離隊出走”，霍伊倫表現不錯，但直接輸出不夠穩定；科莫捧出黑馬射手杜維卡斯，而真正的明星莫拉塔，聯賽至今進球掛零……對比之下，國米是個幸福的例外：4名前鋒39次在聯賽中破門。

誠然，國米也留下了一些遺憾：對陣強隊，他們的表現始終欠佳，陣容中的一些短板（佐默、恩里克）在硬仗中問題頻出；歐冠賽場，他們4連勝后3連敗，附加賽被博德閃耀雙殺出局，令人大跌眼鏡。不過，在意大利足球近年來最糟糕的一季，國米還是意甲最符合“歐洲節奏”的球隊：35輪過后，他們在意甲打入82球，凈勝球多達51個，這超過了同城死敵AC米蘭的進球數（48），接近那不勒斯的進球數（52）。“少犯錯誤”的最佳方式，其實是多進球。

走出心傷，靈蛇完成蛻變

如果說2023-24賽季的國際米蘭，是意甲唯一從起初就展現出沖冠決心，并在過程中保持著對冠軍渴望的俱樂部，那么2025-26賽季的國際米蘭，就是意甲唯一從技術層面上符合“爭冠標準”的隊伍。這兩次冠軍征途，都從一場令人痛苦的失利開始：歐冠決賽。不過，2023年小負曼城，國米在遺憾之余，也收獲了足夠的信心和自知；2年后慘敗巴黎，藍黑軍團感受到的是巨大的空虛和耗竭。

從心氣上來說，齊沃面臨的挑戰比當年的小因扎吉更艱巨。“夏季的時候，他們覺得這支國米完蛋了，最后只能排在第8到第10名。”齊沃在去年12月的一次采訪中忍不住吐槽。他的表述或許有些夸張，但大多數人在賽季之初，確實不會把這支彌漫著不確定性的國米，當做聯賽爭冠的頭號候選。奪冠后的勞塔羅，也在麥克風前毫不回避地談起了去年世俱杯出局后那句“想留的就留下，想走的就離開”，并表示這就是自己彼時的真實想法。當時，勞塔羅的矛頭指向恰爾汗奧盧，而最終留隊的土耳其人，也在第21冠中扮演了重要角色。

頂著壓力前行，拿到聯賽冠軍，齊沃的溝通方式也在發生變化。起初，他一改傳統意大利教練的言談風格，不找借口、不談裁判，只想做好自己；隨著三色盾越來越近，他也露出更多鋒芒。“既然競爭對手的主帥們總是把‘爭四’當成目標，那我也可以高興地宣布，我們正在接近完成目標！”聯賽4比3逆轉科莫后，他在發布會上開起玩笑，顯然是在暗諷阿萊格里和孔蒂。“我認為靠最佳防守贏得聯賽冠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，現在的足球更有活力，也更激烈。”奪冠前幾天，他在采訪中這樣說，似乎是在回應阿萊格里文初（和賽季初）的言論。

說這些話時，齊沃好像成了又一個穆里尼奧，而在他此番奪冠之前，意甲上一位率隊贏得聯賽冠軍的外籍主帥，正是16年前的“狂人”，彼時的羅馬尼亞人還是藍黑球員。經歷過“瘋狂國米”的齊沃，延續了球隊的瘋狂“DNA”：10天內兩次逆轉科莫，就是最佳案例。藍黑史冊中，以球員和教練雙重身份奪冠的，除了齊沃就只有上世紀30年代的卡斯特拉齊。意甲的當代篇章里，能夠實現這一成就的，還有利德霍爾姆、卡佩羅、安切洛蒂和孔蒂——他們的戰術和管理風格各不相同，共性是除了堅實的戰術背景，還有獨特的馭人之術。

此役對陣帕爾馬，國米兵不血刃地以2比0取勝，提前3輪奪冠。補時已經沒有任何意義，主裁吹響終場哨，國米全隊瞬間沖向球場中央，熱烈的慶典隨即開啟。北看臺的歌聲率先獻給齊沃，之后是迪馬爾科和皮奧，接下來還有鄧弗里斯、比塞克、阿坎吉、奧古斯托和蘇契奇等人。冠軍之路上，他們都做出了貢獻。再過10天，他們還會前往羅馬奧林匹克，追逐國內聯賽+杯賽雙冠。

意甲官方用“靈蛇變形記”來形容國米的這次奪冠。戰術層面上，這并不完全準確：在夏窗未能得到全部想要的引援后，齊沃回到了352的“安全區”，在整體延續小因扎吉戰術思路的基礎上，保證了球隊在聯賽中領先的戰力。心理層面上，這倒是恰如其分：這座冠軍象征著“蛇精靈”走出此前一季的陰翳，證明即便在蛻變的陣痛中，一支強大的球隊也能以爭冠為目標，并在運氣（和競爭對手）襄助的情況下，“順便”收獲獎杯。

焰火之夜，齊沃點燃香煙

梅阿查再次被焰火照亮。這是國米時隔37年，再度在主場比賽后正式迎來聯賽冠軍——上一次的締造者是特拉帕托尼。很多人將小因扎吉率隊“摘星”與那座冠軍相比，并以為后者會執教很多年，可事情不遂人愿。這座球場的上一次奪冠慶典，還是在2年前，那是2024年5月19日，蘇寧償還橡樹資本貸款的時限在1天后到期，“橡樹時代”隨即開啟。2年的時間里，橡樹受到過質疑和非議，但同城也有另外一家美資，接手了剛剛拿到聯賽冠軍的俱樂部，搞得亂七八糟。

在齊沃之前，上一位首個完整主帥賽季即在意甲奪冠的神奇教練，正是AC米蘭的卡佩羅。然而卡佩羅早在1987年就頂替過利德霍爾姆，擔任米蘭一線隊的救火教練，且貝盧斯科尼很早就計劃讓卡佩羅接班薩基，成為“米蘭王朝”的延續者，還為此給他在接下來的幾年里，報名了一系列管理學的課程。那是計劃內的巨大成功。齊沃的這座冠軍，則是“計劃外”的：他臨危受命，帶著一支不完美的球隊，拖著破綻一路前行，最終率先沖線。

“我為這些球員們感到高興，他們不得不忍受去年的失望，以及來自敵對陣營的嘲諷。這是俱樂部歷史上的重要一頁，為了在采訪中看起來精神抖擻，我甚至還去理發了：現在我頭發都白了，可感覺像當球員時一樣開心，這都要感謝小伙子們。”加冕后的齊沃，在賽后采訪中笑著說。接下來，他率先踏入發布廳，卻有些出人意料地向記者們宣布：今天的發布會，由教練組成員來出席。他隨后在掌聲中離開。

奪冠之后的齊沃，又會如何慶祝？“我放縱了一下自己的小嗜好……”他抽了支煙。幾個月前，當國米在歐冠客場占據優勢卻被馬競絕殺，齊沃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道：“我一口氣抽了三支煙。”這不是個值得提倡的愛好，但齊沃熱愛這身球衫，在那個倦怠之夏過去后，他讓這支球隊重新找回了真實濃烈的情緒，比如饑餓和欲望。

十幾年前和齊沃一起抽煙的，還有馬西莫·莫拉蒂。他曾經對羅馬尼亞人留下了這樣的評價：“他非常有深度，文化修養極高，兼具智慧和敏感。”球員時代的齊沃，還因為相對頻繁的傷病，被取了“人造水晶”的綽號。后來，他展現出極其強韌的品格，球員時代的那頂頭盔、教練生涯的這座冠軍，都是最好的例證。在齊沃帶領下奪冠，對于藍黑世界來說有著不尋常的意義：這肯定不是最強的冠軍之隊，甚至踢出的也未必是最美麗的足球，卻是最感性、最具“情緒價值”的一次體驗。